有些回答不是回答，是想把我绕晕

我人活了几十年，我自信我理解道理的能力还是有的。

比如你给我讲专业技术，我听不懂，我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你是这个行业的人，我不是，我听不懂你的专业术语，很正常。你给我讲医学、物理、法律，我也不会因为自己听不懂，就认定是你讲得不好，因为这些东西本来就存在知识门槛。但如果你给我讲的是一个道理，一个逻辑，一个你认为能够说服我的观点，而我听完以后，不但没有更明白，反而越来越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那我不会急着怀疑自己的理解能力。因为往往问题根本不在听的人，而在讲的人。

我在信仰问题上就遇到过不少这种情况，频率非常高，几乎是家常便饭。信仰里面有很多有争议的问题，也有很多我自己不明白的问题，所以我当然会请教别人。有时候遇到真正懂的弟兄姐妹，人家给出的答案就非常漂亮，有前提、有推理、有依据，甚至能把我原来没想到的地方都补上。我听完以后哪怕不一定能接受，也至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认为。这种讨论才有意义。但还有另外一种情况，那就非常有意思了：我问一个问题，对方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一大堆，你把他每一句单独拿出来，都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是听着听着就发现，他说的那一堆东西，却根本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比如我问一个具体的信仰问题，对方可能就要说了：“我们要相信神的安排，因为神是有智慧的，而我们人是有限的，所以很多事情不能用人的角度去理解。信仰本身就是信心，我们要相信神的带领，要顺服神的旨意，因为神的道路高过人的道路……”然后继续。我往往最惊奇的不是她回答得不好，而是——她居然能一直说下去。我甚至佩服她的口才，因为我都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她居然还能继续说。可是你仔细想想，她到底回答了什么？我问的是A为什么成立，他告诉我我们要相信；我问的是A和B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他告诉我人是有限的；我问的是一个具体问题，他又告诉我神的道路高过人的道路。这些话是不是一定错？当然不是。问题是，它和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这才是关键。“每句话都正确”，不等于“整段话回答了问题”。

而这恰恰是很多人讨论问题时非常容易玩的一个套路。当然我不是说弟兄姐妹就是恶意的，而是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是这样的表达方式。他们不一定拿一个明显错误的答案来骗我，而是拿一大堆正确的、正确得让你根本不好反驳的话，把我的问题淹没掉。最后他说完后，眼巴巴地看着我，好像在问：“懂了吧？”而我坐在那里，心里其实是：“你到底回答我什么了？”但这种时候我又不好说声明，于是只能：“嗯嗯嗯，有道理。”或者：“老张再捋一捋吧。”然后结束。于是对方得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反馈：他会以为他把我说服了。实际上，我只是懒得继续了。

这种现象现实中非常普遍。记得近些年网络上有个特有名词，叫“不明觉厉”——虽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听起来你好厉害的样子。人其实很容易把“语言流畅”误认为“思想清晰”，把“表达复杂”误认为“知识深度”。一个人如果语气坚定、术语很多、引用很多、口若悬河，听的人很容易产生一种压力：是不是我的水平不够呢？于是问题就偷偷发生了转移，本来应该检查“他说清楚了吗”，最后却变成了“是不是我没听懂？”而一旦这种模式被反复奖励，讲述者自己也会欣然地养成习惯。他发现这种说法很好用，别人听完以后不但不反驳，反而觉得他很有水平，于是下一次就继续这么说。最后甚至他都不需要故意骗人，因为连他自己都习惯了这种表达方式。

还有另外一种很常见的讲述技巧，也很有趣，我们来聊聊。例如我们拿唐诗、宋词、文言文举例，很多人就爱用这个：自媒体博主、各老师、各种讲述者，比如：我听过的老梁、文昭等一众人等，都爱搞这套。每讲一段，他们就特别喜欢先摇头晃脑地念一段你根本听不懂的古文，先把你放到“外行”的位置上，然后再说：“大白话是什么意思呢？”“翻译成我们现在的话就是……”接下来解释权就完全到了他手里。你看，这个过程非常巧妙：先用晦涩制造距离，再用解释制造权威。你不懂原文，所以自然更容易接受他的解释；而他的解释到底是原文唯一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理解，有时候反而没人追究了。久而久之，晦涩本身就开始冒充深刻。

圣经讨论里其实也存在类似的问题。我不是说圣经本身就是故意晦涩，而是说，圣经经过翻译、宗教传统和长期神学解释以后，已经形成了一套非常特殊的语言体系。恩典、救赎、重生、属灵、顺服、呼召、旨意、荣耀、罪……这些词我们每一个都认识，但你真的让一个普通人逐个解释，很多人其实未必能够讲清楚。于是问题就来了：A是什么意思？A就是B。那B是什么意思？B就是C。那C是什么意思？C又回到了A。说了半天，术语越来越多，信息却没有增加。这就是语言系统自我循环。更麻烦的是，一套专业语言体系一旦建立起来，很容易形成天然的权威感：你听不懂，是因为你还不够懂；你觉得逻辑不通，是因为人的理性有限；你继续追问，是因为你的信心不够。这里面当然有真正的神学问题，也有很多确实复杂的问题，但我们至少应该警惕一种情况：一个观点如果无论面对什么质疑，都可以把问题重新推回“你不够懂”，那它就获得了一种非常强的免疫力。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喜欢一个非常简单的检验方法：别听他说了多少，先看他有没有回答问题；别看他说了多少名词，看看他的论证有没有前提、过程和结论；别因为他引用了很多经文，就自动认为他的解释就是经文原意；更不要因为自己听不懂，就立刻认定自己太浅薄。你完全可以把问题重新问一遍：“你刚才说了很多，我理解你是在讲这些背景，但我真正想问的是A，能不能直接回答A？”如果他真的懂，他通常可以回来；如果他继续绕，再引入十个概念，再讲十五分钟，最后仍然没有回答A，那么你至少已经知道了一件事情：不是你的问题消失了，而是他的回答从来没有抵达你的问题。

真正理解一个问题的人，通常有能力把它讲复杂，也有能力把它讲简单。他可以跟专业人士讲半个小时，也可以坐下来用三句话告诉一个外行：“这个事情其实就这么回事。”因为他的脑子里有结构。真正站得住的观点，也不怕被翻译成人话。相反，有些东西之所以必须保持晦涩，恰恰是因为一旦把它彻底翻译成普通人都能听懂的大白话，里面那些原本看起来很高深的东西，可能就没剩多少了。所以以后再遇到一个人滔滔不绝地给你讲一个问题，而你听完以后越来越迷糊，不妨先别急着怀疑自己，问自己一句：“等等，他到底回答我的问题了吗？”如果没有，那么不管他说得多流畅，用了多少术语，引用了多少圣经、哲学、历史、名人名言、古文诗词，甚至讲得多么感人，都先放一边。因为语言的第一功能，不是制造敬畏，而是传递信息。把听不懂制造成高深，把绕来绕去制造成智慧，把沉默的听众制造成“被说服的人”，这才是我真正想揭露的东西。

真正厉害的人，不是能让我觉得“他说得太深了，我听不懂”，而是他能把一个很深的问题，可以给我讲到：“哦，原来是这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