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特色之借钱不还

我们再聊一个话题：借钱不还。这个事情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借钱的人和你通常并不是陌生人。陌生人根本是很难从你这里借到钱的，他甚至都不知道你是谁，怎么和你借？真正能够把手伸向你口袋里的，往往恰恰都是那些和你有关系的人：同学、朋友、同事、亲戚、战友，甚至是天天见面的熟人。为什么？因为借钱本身就建立在一种东西上—— 熟悉和信任。你如果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凭什么把钱给你？所以很多时候，借钱不还的讽刺也就在这里：真正让你损失惨重的，往往不是陌生骗子，而是你曾经信得过的人。

判断一个人值不值得交往，有一个非常简单的方法，就是看他欠钱之后怎么处理。一个人暂时没钱，和一个人故意不还，是两回事。前者可能真的遇到了困难，后者则是在做一道利益计算题：我现在还钱，能保住这段关系；我现在不还，可以留下这笔钱；那么到底哪个更划算？于是人性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来了。同样是三万元，有的人觉得为了三万元把朋友得罪掉不划算，所以咬咬牙还了；有的人觉得三万元值得失去你，那他就选择留下钱。甚至还有人，朋友在他心里的价格可能只有五百块。你们认识十年、吃过多少顿饭、一起经历过多少事情，最后可能就在五百块面前一刀两断。你以前以为友情无价，后来才发现，很多关系不是无价，而是对方还没给它标价而已。

所以i，借钱其实也是在给人性定价。你借给他一万元，他什么时候还、怎么还、需不需要你催，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财务问题，而是在告诉你：在他的利益排序里，你到底排在哪里。有些人主动还，有些人你问一次就还，有些人你不问他永远不还；还有一些人非常有意思，他从来不明确说“不还”，只会不停地告诉你：“过几天，最近有点紧，再周转一下，马上就给你。”你每次问，他都有一个新的“过几天”。这种人最喜欢干的一件事情，就是把明确的债务，拖成模糊的人情。因为只要不明确日期，他就永远没有真正违约的那一刻，而你一旦催得急了，你反而好像成了那个“不讲情面的人”。

然后就是中国人特别喜欢的几套通用的“不还钱理由”。第一种叫卖惨：“我做生意赔了，你的钱也赔进去了。”“我最近真困难。”第二种叫拖：“不是不给你，过段时间一定给。”第三种更高级：“钱包丢了，银行卡身份证一起丢了。”我甚至见过那种荒唐到可以拿去拍喜剧的解释：钱也跟着一起丢了！这是真人真事，当初我妹妹借给她一个同事一张内存卡，那时候内存卡还算比较值钱吧！然后同学生生还是托别人来说的：钱包丢了，钱丢了，身份证丢了，可惨了，当然了，你的内存卡也丢了。绝对真人真事哈！这里其实有一个很残酷的问题：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就算他说的全是真的，这是不是他不还钱的理由？我认为不是。困难可以解释为什么暂时还不了，但不能自动取消债务。一个人没钱，可以主动告诉你现在的情况，可以和你商量新的日期，可以哪怕先还一点，至少让你知道他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还有一种特别有意思的心理：有些人借了你的钱之后，并不会因此特别感激你，因为在他的脑子里，借钱和送钱是两回事。他会想：“你借我的，又不是给我的，我以后还是要还给你的，也许还会给你利息呢，又不欠你，凭什么让我感恩？”于是你帮了他一把，他甚至还觉得自己吃了亏。这个逻辑一旦形成，就特别可怕。因为这意味着他的世界里根本没有“别人曾经帮过我”这个东西，只有“这笔交易对我有没有利”。所以我不太赞同把所有借钱不还的人简单归结成“没有信仰”。一个人没有宗教信仰，不等于他没有道德；反过来，一个有宗教信仰的人也不自动变成好人。但有一种人的确非常明显：他做任何事情都先算利益，关系可以算，良心可以算，道德也可以算，最后只要收益大于损失，他就准备动手。假如一定要给这种人总结一句话，我更愿意说：他的最高信仰不是神，也不是友谊，而是利益。钱只是利益最直接的表现形式。我以前发表过一个定理：”凡是不信神的人，必定信钱。—— 老张“，来讽刺这种现象——有些人嘴上说什么都不信，实际上他什么都信，他信的是利益，他信的是“只要最终对我有利，我就可以把其他东西都往后排”。

所以我特别想问一个扎心的问题：如果有一天你可以拿走一个朋友的钱，然后远走高飞，而且几乎不需要承担法律后果，也没有什么现实代价，你会不会干？很多人嘴上会说“当然不会，我怎么可能为了钱出卖朋友”，但我真正想知道的其实是：假如金额大到足够诱惑你呢？五百？五千？五万？五十万？你的底线到底在哪？别急着骂别人虚伪，因为这个问题其实是在问你自己：**你的友情究竟值多少钱？**有人可能为了三万元丢掉一个十年朋友，有人一百万元都不干，还有人可能五百块就翻脸了。于是问题根本不是“这个人是不是好朋友”，而是当利益真正出现的时候，这段关系在他心里到底排第几。

因此我对“以后还借不借钱给朋友”这件事，态度越来越简单：大额的钱，我不会轻易借。不是我不讲情义，而是我发现很多人借钱的时候特别喜欢说模糊的话：“很快就还你”“过几天就给你”“过些天周转过来就还你。”我最怕的恰恰就是这个“很快”。到底是哪一天？为什么不说？什么时候还？为什么不写下来？很多人连最基本的借条都不愿意主动给你。你一说“写个借条吧”，他马上就不高兴：“咱俩什么关系，你还不相信我？”这句话其实特别有杀伤力，因为它在偷偷给你施压：你一旦要证据，就好像不够朋友；你一旦不要证据，以后出了问题，你又只能靠自己的记忆和感情去讨债。最高人民法院现行民间借贷规则也明确把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以及其他能够证明借贷关系的证据，作为民间借贷案件中的重要证据。所以真正成熟的关系，恰恰是不怕把钱的事情写清楚。**朋友可以讲感情，借钱必须讲规则。**因为越是关系近的人，越容易低估翻脸的概率。

梁宏达以前讲过一种很有意思的借钱思路，大意是：你先想一想，这笔钱如果最后收不回来，你愿意当作送给他多少；你能接受送多少，就只借多少，甚至干脆直接送，不留一个“我以后一定能拿回来”的幻想。这个思路我基本认同它背后的逻辑。比如一个朋友找你借五千，你如果心里其实只能接受送掉三千，那你完全可以说：“我没有五千，但我可以给你三千，不用还。”这反而比借五千、最后因为要不要追债把朋友关系彻底弄烂，干净得多。因为你一旦借出去，就最好不要假装那不是钱。钱就是钱，债就是债，人情是另外一套东西。最糟糕的状态就是：嘴上说“不谈钱，我们是朋友”，心里却期待对方按时还款，最后他没还，你自己憋着一肚子火，然后两个人一起骂对方没良心。

至于“借钱给利息”这件事情，我反而觉得更有意思。利息本身没有错，正规的借贷本来就是有价格的。但朋友之间如果你特别贪图一点利息，就可能出现一种非常荒唐的结果：你盯着他的利息，他盯着你的本金。你以为自己赚到了，他可能觉得反正已经欠你钱了，再拖一拖也没什么。最后你不仅利息没拿到，本金也开始打折。

还有一个现象特别值得玩味。如果有人来和你借钱，你跟他说：“你没钱的话，可以找马云借啊，利息也不高。”他往往马上摇头：“我才不借。”你问他为什么，他说：“我不还的话，他真的有办法收拾我。”你看，这句话其实已经把答案说出来了。不是他不知道借钱要还，而是他在判断：谁可以赖，谁不可以赖。对一个陌生大人物，他会计算违约成本；对一个信任他的朋友，他反而觉得成本很低。于是你所谓的“朋友”，在某些人的系统里，其实只是一个违约成本低的债主。这就很伤人了呵呵。

所以借钱这个事情，本质上是一个社会信用问题。一个人敢不敢借、愿不愿意还、逾期后怎么处理，背后其实都是信用。你可以没有钱，可以破产，可以失败，可以生意赔光，这些都不是最糟的。更糟的是：你有钱的时候不还，或者明明可以处理，却故意拖着；你不是还不起，而是不想还，因为你发现违约的成本太低。

再说到那种“骗了所有亲戚朋友，然后携款跑路”的人，这种事可是屡见不鲜哈！我周围听说这种事不下十起了！最可笑的地方是，在一些地方、一些人的价值观里，这种人居然还会被说成“有本事”“胆子大”“凭本事赚的钱”。这其实已经不是一个人的问题了，而是整个价值评价出了毛病：一个人如果把骗术研究得足够熟，把债务玩得足够大，把别人的钱拿得足够多，最后还能跑掉，居然有人羡慕他，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人们打心眼里，是赞成这种操作的！他们不觉得骗子的骗不对，反而认为他们”有本事“。然后我又联想到了翟山鹰，他在他的节目里，不止一次地“教人把能贷的款全部撸出来再跑路”这种做法，而且还有那么多人听、点赞、取经，而没人把这种事视为恶劣行径时，这就说明一个问题：当“骗钱、借钱、套钱、跑路”被包装成一种聪明、胆识甚至成功学的时候，社会是真出了问题。

最后还有一个看起来最聪明、实际上未必能真正置身事外的选择：“你们爱谁借谁借，爱骗谁骗，我反正不借，我明哲保身，我谁都不得罪。”当然可以，而且在个人风险管理上，这甚至是相当合理的做法。你完全没有义务拿自己的钱去替别人承担风险。但问题在于，一个社会如果大量的人都开始默认“谁爱骗谁骗，反正跟我无关”，长期下来，信用会越来越贵，借贷越来越难，正常交易成本越来越高，最后受影响的也不只是那些倒霉的出借人。银行坏账也不会凭空消失，它可能由股东、债权人、存款保障机制、财政资源、信贷收缩以及更高的金融和交易成本等多种方式共同吸收，但成本确实可能外溢到整个社会。更不用说，一个人如果被骗得倾家荡产、走投无路，进一步产生极端行为，它带来的风险会轮到每一个普通人的身上。

“沉默就是犯罪的帮凶”，我是认同的，因为法律意义上的共犯不是靠一句“我没管”就成立的。但从社会层面讲，**一个社会如果长期奖励无赖、宽容失信、嘲笑守信的人，那么作恶成本就会越来越低。**今天他骗的是别人，明天可能就是你；今天他赖的是朋友的钱，明天可能就是你所在公司的货款、你存的钱、你的投资、你的生意。你以为自己只要不借钱就能彻底隔绝风险，其实没那么简单。

所以我现在对借钱这件事情的态度越来越简单：不是不能帮朋友，而是别把帮助建立在幻想上。你可以帮一个真正困难的人，也可以救朋友一次，但你最好提前想清楚：这笔钱如果最后真的回不来，你能不能接受？能接受，就借；不能接受，就别借。千万不要一边把钱递出去，一边在心里默念“他肯定会还”，然后三个月以后每天盯着聊天框等一句“过几天给你”。

因为借钱真正借出去的，从来不只是钱。你借出去的是信任。

而一个人最终拿什么来偿还你，很多时候到最后才会知道：是钱。还是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