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透视教育焦虑的本质

最近我们谈到了很多家长把卷这个字又带到了新西兰,甚至白人家长也被卷入了内卷竞赛。

前段时间去奥克兰,和女儿坐在树下喂鸟。我掰了点馒头屑,然后随手丢出去,周围的鸟儿立刻就开始了一顿哄抢,大的抢、小的抢,飞得快的先抢,反应慢的只能在旁边等下一块。看到这个场景,当时就觉得有点好笑,因为如果我们姑且把这些鸟儿当成人来分析,这简直就是一个微缩版的人类社会。为什么这些成年鸟儿会疯狂抢食?因为它们知道竞争有多么残酷,鸟多食少,慢一步可能就什么都吃不到。那么它们回家以后干什么呢?那肯定得开始教育自己的小小鸟:看到馒头屑要盯准,出嘴一定要快,别鸟来了不能让,抢到大块的馒头屑以后要赶紧飞远,千万别让别的鸟抢走。甚至它们还可能互相比较:“你家孩子怎么反应这么慢?我家从小就训练抢食。”如果鸟儿也有兴趣班,我估计它们的家长也会给孩子报一个“幼鸟快速抢食训练班”,主打一个提前培养抢食能力。听起来很荒谬,对吧?但把馒头屑换成社会资源,把抢食换成考试、升学、就业、赚钱、买房、找对象,再回头看看今天那些疯狂鸡娃的家长,你会发现这两者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这些家长为什么如此焦虑?他们担心的其实很直白:自己的孩子将来“抢食”的能力不够。别人家的孩子会英语,我家的不会,那就落后了;别人家的孩子学钢琴,我家的不学,那就落后了;别人家的孩子学编程,我家的不学,那就落后了;别人家的孩子参加竞赛,我家的没有,那还是落后。于是一个兴趣班不够,再来一个,文化课不够,再补,才艺不够,再加,证书不够,再考。至于孩子到底喜不喜欢,他们不在乎,因为在家长眼里,这些东西早已从兴趣变成了筹码。多学一样东西,就意味着将来多一项竞争优势,多一张进入某个资源池的门票。孩子真正想干什么,可以以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输。问题在于,这种优势只有少数人这么做时才成立。如果只有你家孩子这么干,它确实可能产生优势;但如果所有家长都这么干呢?那就会变成一场典型的军备竞赛。你家孩子学英语,我家也学;你家孩子学钢琴,我家也学;你家孩子参加竞赛,我家也参加;你家孩子一天上三个班,我家恨不得上四个。最后大家都累得半死,却没有谁真正获得了多少额外优势,因为当所有人都增加同样的投入以后,原来的优势也随之降成了基本配置。于是大家只能继续寻找新的东西。原来英语好就算特长,后来英语成了基本功;原来会钢琴很厉害,后来发现周围家阿猫阿狗全会弹;于是再寻找竞赛、证书、背景、名校。这个游戏几乎没有终点,因为竞争优势本来就是相对的。

所以我一直觉得,“教育”这个词有时候太漂亮了,漂亮到把很多东西遮住了。如果把教育、培养、成长、未来、成功这些漂亮词汇全部剥掉,剩下的东西其实非常简单:**家长害怕自己的小鸟将来抢不到足够多的米。**怕考不上好学校,怕找不到好工作,怕赚不到钱,怕买不起房,怕找不到一个“条件好”的配偶,怕孩子将来在社会竞争中处于劣势。至于为什么一定要这么竞争,为什么所有人必须把孩子训练成一个更加善于竞争的人,为什么整个社会不能拥有另外一种资源分配方式,很多家长其实很少认真想过。他们只知道一个非常朴素的道理:别人家的小鸟在抢,那我家的小鸟也必须抢,而且必须抢得比别人快一点、狠一点、多一点。在宏观一点?很多人就想不到了。

我曾经问过一位弟兄,为什么一定要让孩子学这么多东西。他在那里嘟嘟囔囔说了半天,虽然没说出一个特别完整的答案,但我已经听懂了。听下来,其实就是两个东西:里子和面子。里子是什么?钱、更好的工作、更高的收入、更好的物质生活、更好的房子,以及将来更容易找到一个所谓“条件好”的配偶;面子是什么?学历、名校、职业、孩子成绩,以及在亲戚朋友面前拿得出手的东西。很多家长嘴上说“都是为了孩子”,这话也不能说完全是假话,他们当然希望孩子过得好,但与此同时,孩子的成功又变成了父母自我证明的一部分。孩子考得好,自己有面子;孩子进名校,自己有面子;孩子找到好工作,自己有面子;孩子将来混得不好,父母甚至会觉得自己都跟着输了。所以鸡娃有时候并不只是教育孩子,也是在满足父母自己的欲望和恐惧。

更麻烦的是,这些家长疯狂训练自己的小鸟抢食,却很少真正关心整个鸟群会变成什么样。他们关心的是自己家的小鸟能不能抢到更多米,却很少思考一个更大的问题:如果所有小鸟都被训练成疯狂抢食的机器,这个鸟群最终会怎么样?他们当然希望自己的孩子多拿一点,最好还能比别人多拿一点,但如果每个家庭都这么想,结果就只能是所有人一起加码。原来一天学习几个小时,现在十几个小时;原来一个兴趣班就够了,现在三个五个都嫌少;原来孩子放学以后还能玩一会儿,现在连玩耍都可能被家长认为是在浪费时间。然后所有人一边抱怨教育太卷,一边继续逼自己的孩子卷,因为他们真正害怕的并不是孩子累,而是别人家的孩子不累。荒谬也就出在这里。每一个家庭从自己的角度看,都觉得自己是在保护孩子;但所有家庭合在一起,却共同制造出了孩子必须承受的恶劣的高压的竞争环境。

而当一个社会里存在大量这种高度焦虑、又极度害怕孩子输掉竞争的家长时,会发生什么?这其实不用太复杂。焦虑本身就会变成一种巨大的生意。因为一个不焦虑的人,你很难卖给他东西,他会问:“为什么我要学这个?”但一个焦虑的家长听到的却是:“如果我不学,会不会落后?”这时候,表面上买的是课程,实际买的是一种心理保险。他花钱买的是“至少我没有耽误孩子”。教育市场里最容易被收割的,往往正是那些最害怕孩子输的人。只要不断有人告诉他们:“这个不能少,那个不能落后,别人家的孩子都在学,这个机会错过就没了哈”,他们就会不断掏钱。更有意思的是,一旦投入了大量金钱和时间以后,人又很难承认自己可能被焦虑牵着鼻子走了,因为那等于承认自己之前花掉的钱、时间和精力可能并没有想象中的价值,于是最容易出现的结果就是继续投入,继续加码,继续相信。钱当然可以被收走,但真正麻烦的是,人的判断力也可能在这个过程中一点一点被收走。

教育焦虑最麻烦的,还不是父母花了多少钱。钱还能激素按数额,真正难以计算的是一个人究竟在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思考“我真正想要什么”,而只是不断思考“别人都在做什么”。什么学校好,什么专业好,啥工作有前途,什么证书有价值,什么兴趣必须培养,什么样的孩子才叫优秀,什么样的人生才叫成功,一套套标准不断塞进人的脑子里。父母以为自己在帮助孩子寻找未来,实际上有时候只是越来越熟练地按照别人制定好的规则去训练孩子罢了,他们自己其实就沦为了工具人而不自知。最开始,他们只是想让自己的孩子不要输;后来,他们开始研究怎样才能赢;再后来,他们甚至开始主动维护这套游戏规则,因为他们已经把自己和孩子的未来都押在了这套规则里面。

这时候我又想起了杜鹃鸟。杜鹃的繁殖策略大家都知道,会把自己的蛋放进其他鸟的巢里,让其他鸟替它孵化、喂养。如果把这个故事再往人类社会里套一下,就会出现一个非常荒诞的画面:鸟妈妈辛辛苦苦生下自己的小鸟,每天给它找食物,教它飞,教它抢食,教它怎样在鸟群里获得一个更好的位置。她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孩子,是在为孩子争取未来。可是等孩子长大以后,她却可能发现,孩子虽然还是自己的孩子,但脑子里的东西已经不是自己决定的了。什么值得追求,什么值得恐惧,什么叫成功,什么叫失败,什么叫有出息,什么叫没出息,孩子应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些东西早就有人替他定义好了。父母负责生,负责养,负责付钱,负责焦虑,负责把孩子送进训练场;孩子负责学习,负责竞争,负责按照既定标准证明自己;而整个体系则负责告诉他们,什么才叫“成功”。

事情走到这里,已经很荒诞了:**父母以为自己是在训练自己的小鸟,防止它将来饿死;结果却可能在这个过程中,把小鸟训练成了最适应这套规则的那种鸟。**他们花自己的钱,耗自己的时间,承受自己的焦虑,逼自己的孩子不停努力,最后甚至不需要谁强迫他们,他们自己就会主动完成这一整套流程。因为只需要不断告诉他们一句话就够了:“如果你不这么做,你的孩子就会输。”

所以我再回头想想那天树下抢馒头的鸟,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其实非常残酷,让我们看来,喂喂鸟也许是欣赏一种景象,但真相现实却极其残酷。那些鸟只是按照动物本能抢食,而我们人类拥有语言、文明、教育、哲学和如此复杂的社会,却经常把自己的人生重新压缩成了一件事情:**让自己的小鸟比别的小鸟更会抢食。**小时候抢分数,长大抢学历,毕业以后抢工作,工作以后抢职位,然后抢房子、抢财富、抢社会地位。我们给这一切起了很多漂亮的名字:教育、奋斗、成长、成功、竞争力、阶层跃迁。但如果把这些漂亮词汇全部拿掉,剩下的底层逻辑可能依然非常原始——我要让我的小鸟抢到更多的米。

讽刺的是,当整个鸟群都相信这就是唯一的生存方式以后,没有谁真正赢了。哦,也不能完全这样说,还是有赢家的,赢家是:大庄家。懂得都懂,这个可以以后展开说明。然后大家只是一起变得更加焦虑、更加疲惫、更加擅长抢食,然后再把这种焦虑一代一代传下去,告诉自己的孩子:“你一定要努力,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可是,也许该问的问题,从来都不是:“怎样才能让我的小鸟抢到更多米?”

而是:“为什么我们从来没有认真想过,除了抢米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活法?能不能有自己的活法?”

但是,在当代现实压力下,大多数家庭光抢米和鸡娃就够他们忙的了,更没有时间精力去思考规则是否合理。他们并不愚蠢,只是规则已经耗尽了大部分人追问它的精力,这正是设计的精妙之处。